和菜头:写作这件小事(番外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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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因为《槽边往事——和菜头自选集》达到了5万册销量,所以写了一篇文章自吹自擂。未见得对所有订阅的人公平,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。所以额外写一篇番外,我们一起聊聊写作这件事情。

如果你在中国做过互联网产品,你就会知道让一个中国人表达自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。哪怕是神级产品经理张小龙,作为微信之父,在微信里放出朋友圈之后,也需要耐着性子等待半年之久,人们才会逐渐接受这个新功能。而且,即便接受了朋友圈,也会在发送每一张照片之前,花上十五分钟进行美颜处理。而你可能并不知道,拍一张照片已经是最容易的事情了。

你仔细想一想,短信都曾经是多么要命的事情。短短七十个字,如果对方是你非常在意的人,你在发送之前也会斟酌很久。一条过节短信之所以有几百万人同时使用,并不是因为它写得真有那么好,而是太多人拙于表达自我,用一条备受欢迎的短信更为安全。有多少时刻,我们的手指按在回退键上,犹豫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句究竟应不应该发出,而对方收到之后却浑不在意。微博140个字符,看起来简单,其实从来都很困难。

然而每个中国人都曾经是文艺青年,相信我,这也是真的。在历史上,锱铢必较的人们曾经慷慨地赞助过李白和柳永,并在后世一再地赞美他们,每一个中国人的浪漫都刻在骨子里。海子和食指在北京漂流时,也从未匮乏过大学里的饭票,你若能打动一个中国人,他就会如此慷慨大方。因为来自母语里的美感,会让他全身的血脉为之振颤,让他浑然忘却了生活的艰难,哪怕你是在讲世间最大的谎言:须行即骑访名山,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!所有的中国人,或多或少,或早或迟,都曾经有过一个关于写作的梦想。

时至今日,我还依然会接到读者的提问:和菜头,怎样才能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?

尴尬的是,我猜想大概所有人都不喜欢听实话。人们并不真心需要答案,只是需要某种速成教材,可以在转瞬之间让自己的中文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人们喜欢我今天写下的中文,却有意无意地忘记了我从1999年年底开始上BBS写字,而今天已经是2016年了。人们喜欢我今天备受欢迎的情形,却根本没有想过在1999年的时候我也需要自己给自己刷阅读数,在2004年有博客的时候,最早每篇文章只有区区400点击。

无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,是什么人,首先你一定是个文艺青年。如果你真的爱自己文艺青年的一面,爱自己的脆弱和敏感,爱自己会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流泪的感觉,那么你一定要明白,写作最早是全然为了自己。然后才是技巧,最后才是入神。和我同一时期出现的网人,能写一笔好文字的人灿若星河,然而到了今天,还在和我一样敲击键盘的人却寥若晨星。人们就那样消逝掉,无论文笔如何惊人,也无论布局多么精妙,他们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消逝在比特海。原因很简单,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写。

你可能并不知道,今天中国人最常见的写作地点是在微信朋友圈和QQ空间。在这两个地方无论写什么东西,都很难得到广泛传播,最多会受到一点点亲友的赞美。但正是在这两个地方,拥有最大的写作数据量。人们在这里没有传播的压力,全然为自己写作,反而使得写作拥有了最长远的生命力。多少博客早已经停更,多少写作名家已经转移阵地,然而朋友圈和QQ空间还在更新。

他们有什么写作技巧?表达自我就是最好的技巧。

文字的价值在于记录,这和文笔没有任何关系。发自内心的文字,哪怕文笔并不那么让人满意,但是文字本身有自己的韵律和生命,一样可以让人读得下去。而文字道从来都是魔道,越是钻研如何让一句话打动人心,为某一瞬情感找到最妥帖的表达方式,也就堕入魔道越深。《在路上》的凯鲁亚克要借助安非他命才能写出那种飞驰的句子,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的塞林格需要离群索居才能拥有文字上独特的质感,《老人与海》的海明威吞下猎枪自尽,因为他的笔墨远远达不到他要求的力量和速度。越是在文字里给人以光明和希望的人,内心世界也就越发黑暗。越是探究玄妙的文字技巧,也就越是接近内心深处可怕的深渊。你知道在极为幽深之处,有动人心魄的力量,可以引动人心,夺人心魄,也就越容易用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,去作为技巧的交换。

幸运的是,大部分人无需走那么远,也无需走那么深。当我在1999年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,只是觉得心头热血奔涌,需要一个出口让人听到我的想法。当我在2004年写下第一篇博客的时候,我并未考虑到文字技巧,怎样才能写下优美的中文。人人都觉得艰难的事情,比如文字技巧,其实从来不是难题;而人人毫不在意的问题,比如持续写作,却一直都是人们表达自我的最大障碍。

如果我对你说:连续写上十年,你会有所收获的。你多半不相信,认为我在刻意隐藏写作的真正奥义。而事实上,连续写十年,人们只会记得你最好的文章,并且把这些文章当作是你的平均水准。他们会彻底遗忘了那些你写得并不好的文字,人生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人成就的波峰形成的连线。唯有你自己才知道,所有波谷的连线才是你默默无闻但日复一日的努力,是所有你人生巅峰时刻的基础。

不要问我如何才能写好一篇文章。如果一个人当真想要去写出自己内心按捺不住的情感和感悟,那么喷涌而出的多半是一篇好文章。所谓写作技巧,只是能在这个过程里帮助一个人找到最适合的表达方式罢了。即便一时找不到也没有关系,大不了不是神作,但依然是佳作。至于说能够打动多少人,那实在不是你所应该关注的事情。该上天管的部分属于上天,我们凡人应该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。

愿你热爱写作,愿你愿意表达,愿你找到愿意阅读的人。除此而外,写作再没有别的奥秘可以言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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